1948年秋末,应聘到浙江大学筹建国学研究所未果的熊十力(校长竺可桢觉得年逾六旬的熊价值已不大),携收养不久的嗣女熊仲光经上海坐船到广州,借住在番禺化龙乡黄氏观海楼,即弟子黄艮庸家。
这是熊十力第二次入粤。1917年秋天那次追随孙中山参与护法运动,居广州半年,令他痛感“国人鼎革以来,道德沦丧,官方败坏,士习偷靡,民生凋敝,天下无生人之气”,从此由政治转入学术,是为其一生中最重大的转折。此番再行入粤,原本就是不得已,何况内战酷烈,政局动荡,百业艰难,人心浮散,更兼僻处郊外乡间,气候闷热,音讯阻隔,语言不通,黄艮庸又执教于中山大学,星期天才回,心情如何能好得了呢?
寂寞之中,熊十力于1949年春开始给爱女讲授佛学,仲光撰写学佛札记—《困学记》,由父亲改定。此女潜心儒佛诸学,益有超世之志,深得熊十力嘉许,曾特撰“学惭伏老,传经无待于男;道愧庞公,闻法居然有女”一联以记之。2月,《读经示要》由上海正中书局印成三卷三册线装大字本,被目为此书的最佳版本。4月,钱穆,唐君毅、唐致中兄妹,王季思等人曾来看望熊十力,但由于交通不便,前来谈话问学的人实在是太少了。在这年编成的《十力语要初续》“卷头语”里,熊十力有这样的感喟:“余已衰年,而际明夷之运,怀老耽绝学之忧,有罗什哀鸾之感,间不得已而有语,其谁肯闻之而不拒,奚以存为?”其心情不难想见。
对熊十力而言,此时又逢易代之际,何去何从颇费踌躇。国民党已让他失去信心,共产党又让他心存疑虑。万般焦虑之下,只能不断给徐复观、唐君毅、钱穆、张丕介、牟宗三、万幼璞、柯树平、胡秋原等友生写信,有的信是同时给以上数人的,有时候一天就写两封。在去留问题上,熊十力与弟子徐复观发生矛盾。他不愿意离开大陆,流寓海外,但也曾考虑过是否去港台或印度;本想回北大执教或回湖北老家隐居,但又害怕共产党;不愿意在黄艮庸家过与世隔绝的生活,但中山大学的聘书却没有转到手,复旦大学欲聘又未下决心;也曾考虑去中央大学(南京),又与友人、四川大学教务长叶石荪教授联络,甚至还想应北碚老友卢子英之邀再度入川……僻野独徘徊,唯有在通信中大骂康有为、梁启超、吴稚晖、胡适等名士以遣怀,而以盛赞曾国藩、胡林翼、左宗棠、李鸿章为乐。
捱到11月中旬,终于有人替熊十力做了决定—去北京。原来,10月25日,郭沫若、董必武就联名打电报邀请熊十力北上,电报打到中山大学,几经辗转,到熊十力手上已是几星期之后了。
1950年1月,熊十力由广州回到武汉后,林彪、李先念曾设宴招待,郑位三(湖北黄安人)前往住所探望。当月28日,董必武致函熊十力,称他与郭沫若、马叙伦、张东荪、张云川(熊早年的学生)等人反复商酌,都认为熊提出的到北京后不做官、能讲学、路上要人招扶等都容易办,只是坐北向南的房子一时难以找到。3月7日,郭沫若函告熊十力,已请李先念准备车票。抵京后,熊十力住在董必武租定的安定门内车辇店胡同51号,系南向房屋;6月17日移住护国寺大觉胡同12号,是张云川觅得的单独院落。此时,熊十力所住房屋和所用家具均由政府安排购置,工资按当时最高标准定为800斤小米,生活比较安定,与友生亦多有往还。
熊十力3月到北京,4月就写信给毛泽东,建议设立中国哲学研究所,培养研究生研讨国学,恢复南京内学院(由吕秋逸主持)、浙江智林图书馆(由马一浮主持)、勉任书院(由梁漱溟主持)三家民间学校,但请政府资助。毛泽东两个月后给熊十力复信,但仅寥寥数字:“四月九日长函读悉,谨致谢意。”若能想到此时已在进行的院系调整(方向之一是化私为公),熊十力当不会对没有下文感到特别意外,但也因此更添忧思。在写于1954年秋天的《与友人论张江陵》(即张居正)小册子中,熊十力说:“学术思想,政府可以提倡一种主流,而不可阻遏学术自由研究、独立创造之风气。否则,学术思想锢蔽,而政治社会制度何由发展日新?江陵身没法毁,可见改政而不兴学校之教,新政终无基也。”为此他又于1951年给林伯渠、董必武、郭沫若写信,复于1954年分别致函毛泽东、郭沫若,奈何均无结果。
熊十力的曲高和寡已是注定了。他曾于1950年5月4日回信给四川大学叶石荪教授,慨叹北大哲学系“颇无相纳之意”(这是他的老巢,“世变而学校之地自若也。固愿回此,挂名养老其间,于义无悖”),又说:“吾之学,百年之后能否有人讲,甚难说。吾书恐亦难存下去。”“吾常愁苦一室之中无人可与言斯学者。”其实,何需百年,仅仅十几年后,熊十力就人被斗,书被封,在“中国文化亡了”的呓语中抑郁而逝了。而熊氏学术的光大,则在改革开放之后了。
此文参考了郭齐勇先生《大家精要.熊十力》一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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